星期六, 22 6 月, 2024

廖亦武對中國獄中生存最妙的文字白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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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2021.7.27「『文立通訊』自2015.11.30始 總4384期」

廖亦武專輯

廖亦武對中國獄中生存最妙的文字白描

死刑犯王二的獄中追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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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六四 我的證詞》,德、英、西班牙、意大利、瑞典、荷蘭、波蘭等國叫《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一個中國詩人的監獄之旅》,法文叫《黑暗帝國》,是迄今為止,老廖我在西方最受推崇的作品,名家評論數不勝數,我自己最喜歡胡平的《我們時代的見證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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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截住話頭道:“這房裏沒人懂詩,大反革命逗你這個小反革命呢。還是來點大眾語言,你除了歪詩還會做啥?”

“畫畫。”

“房裏沒筆。”

“自己造。”

“你會造筆?!”眾賊驚呼,我心裏一陣騷動。

“能人。”王二由衷地嘆服。“筆造好了,先給我畫張大像。”

“多大?”

“這麼大。”

王二手忙腳亂地比劃著。見畫家神色迷惘,就急道:“遺像那麼大!”

“又不開追悼會,”季華咕噥道。“我給你弄幾張小的,各種姿勢和神態,怎樣?”

“我要大的。”王二強調道,“準備開追悼會用。”

眾犯駭了一跳,我試探道,“王二你沒發燒吧?哪有開活人追悼會的?”

“死了就沒人給我賊王開了。”王二道,“我已想了幾天幾夜,整個治喪程序應該同中央首長一樣,正好六房人材濟濟,這事抓緊,在我開庭判死之前辦吧。”

“哨兵呢?”

“丟一件好毛衣給他,反正我穿不著了。”

我沉吟著,明知這場遊戲要冒風險,卻無法抵擋遊戲本身的誘惑。季華更是熱情洋溢地建議成立治喪委員會,並自告奮勇地接過杜撰悼詞和唁電的重任,而閱世較深的老謝卻私下告誡我:“千萬別參與此事,與我一道裝睡覺吧。”

王二同志的治喪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揭幕。用罷晚餐,季華從若干供手工活用的漿糊碗裏,精心挑選了一支上等排筆,卸成四根筆桿。然後仔細清理筆桿內壁,拔掉毛筆頭,換上同一種材料刮制而成的硬筆尖,這種工藝的關鍵在筆尖上。次日,季華忙乎了一個下午,又刮又磨,方研製成筆劃粗細不等的四枚自來水筆尖。

技術活做完,王二和老白都耳貼後牆,焦急地盼望獄醫的例行巡查。福音漸近,王二用竹籤在小腿上拉出一道血口子,老白急忙呼救,獄醫方從隔壁房姍姍來遲。眾犯蜂擁而上,爭相伸手討藥。好脾氣的紅毛獄醫並不過問病因,只在每只手心裏倒兩片藥,仿佛給小朋友分發糖果。老白替王二蘸藥水搽傷,並趁獄醫不備,打翻了藥瓶。獄醫沉下臉來,拾起空藥瓶,丟下一大團藥棉轉身就走。

老白用藥棉吸盡窗臺上的大灘紫藥水,季華連誇他“惜墨如金”。兩位陰謀家緊張而一絲不苟地將注滿墨水的棉花芯填進筆桿,終於趕在點卯收監前大功告成。

翌日大早,王二特地換上白衣藍褲,容光煥發如香港的靚仔。天氣悶熱不堪,模特兒的光腦殼汗湧如滾豆,可依舊在畫家的指揮下,擺了若干姿式。折騰了幾小時,季華在貨箱內拆下的大包裝紙上,弄了五、六幅速寫,還不滿意。

一群赤條條的獸類圍觀一個衣冠楚楚的紳士,王二卻把自己當作了猴子,他不斷向四周陪笑臉,以緩和尷尬的空氣,“像不像瓜娃子?”他問我。

“問你老婆吧。”

“老婆?”他苦笑道,“只有到陰間托夢給她了。”

“不准說話!”季華喝道。

“你們別逗我說話,”王二向觀眾瞪眼道:“又不是動物園。”

遺像終於按標準尺寸畫好了,工作狂季華又在大家的一致讚譽中趕寫悼詞和唁電,我不顧老謝的極力勸阻,為彼潤色定稿,並親自執導,安排這場戲的每一細節。經過彩排,王二同志的追悼大會於當日下午三時在重慶市看守所第六監舍隆重舉行。靈柩設在大炕正中,經過整容的王二同志一體素白地靜臥在一張更加素白的床單上,象徵著他生前一塵不染、兩袖清風的品質。他身上覆蓋著大紅被面綴成的中國共產黨黨旗,他周圍簇擁著各色毛衣纏結而成的四季鮮花。一溜毛賊佩黑紗,肅立炕下模仿軍樂隊,雙手認真把握著莫須有的長號、小號和圓號,並一齊拿捏鼻子奏出低緩、沉痛而絕妙的哀樂。曲終片刻,外交部長老白才從廁所方向跨上台,以欲哭無淚的男中音佈告天下:

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社會活動家,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子,馳名中外的山城重慶扒手中最傑出的典範,江洋大盜王二同志,因患槍傷,搶救無效,於一九九一年某月某日在重慶市歌樂山打靶場不幸逝世,終年三十歲……

“念得太快了,”死者在黨旗下甕聲甕氣地提意見,“慢慢來嘛,每個‘家’後面都要停頓半拍,嗓門再厚些,學學趙忠祥吧。”

“閉嘴!”我急忙喝道,並用眼神止住眾賊的竊笑。於是繼續:

王二同志早年愛錢,是街坊上出了名的錢串串。在歷次革命風暴中,立場堅定,顯露出卓越的扒竊才能。他曾進出派出所若干次,勞教勞改各一次,逃跑並跑脫至少四次,具有豐富的前沿作戰能力和敵後鬥爭經驗,為黨的地下工作提供了大量活動經費。新時期以來,王二同志率先響應老鄧“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號召,不僅在本地偷,而且竄到外地、全國,栽培了一大批賊兒子、賊孫子走共同致富的道路,為加速人民幣的流通,搞活市場經濟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被重慶市人民政府授予“神偷勞動勳章”和“快槍隊長”的稱號。王二同志創造性發展了老鄧“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思想,提出“上下抓,上下都要硬”,即“手硬嘴硬雞巴更硬”。尤為可貴的是,他不僅把自己的小舅子栽培成慣偷,而且把一個個婊子搞成扒手,他的語錄是:“多一種手藝,多一條活路。”

近幾年,山城的大盜、小偷、火槍手、搶劫犯如雨後春筍,抓了一撥又冒一撥,政府驚呼“警力不足”,於是又增設聯防,企圖打老毛提出的群眾戰爭。針對新形勢,王二同志又從國外電影裏大量引進警匪一家,天下大同的構想,號令各盜竊團夥多多賄賂警察,逃避打擊。不幸的是久走夜路必撞鬼,我們敬愛的王二同志在著名的成渝公路拉網會戰中,被便衣特務重重包圍,身中數彈仍殊死肉搏,直到壯烈犧牲。

山河嗚咽,舉國同悲。今天,我們在這兒哀悼王二同志,並代表中共中央、國務院、全國人大追認他為山城賊兒協會主席、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榮譽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榮譽主席。希望大家化悲痛為力量,繼承革命遺志,沿著王二同志開創的扒竊道路奮勇前進!

王二同志永垂不朽!

致詞畢,鼻音軍樂隊奏國歌,主持人季華宣讀各國政要的唁電,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的電文是:“驚悉噩耗,世界同悲。”美國前總統雷根寫道:“巨星殞落,我國各地洋賊隔洋哀悼中國同行。”臺灣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致詞:“痛悼大陸重慶賊娃子王主席,他敢冒槍林彈雨,出沒於車站碼頭,長期與中共警察周旋,不愧為民族精英,党國棟樑。”美國現總統布希讚歎:“嗚呼!身經百戰的奇才,為何不派往伊拉克去偷薩達姆的腦殼?”

軍樂隊變奏哀樂,並且一邊哼哼一邊排隊上炕,跟在江澤民、李鵬、喬石和錢其琛的屁股後,繞英烈遺體兜圈,慰問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賊王遺孀。季華把江澤民演得憨態可鞠,握手之餘,還拂了拂那小毛賊的髒臉;飾李鵬的大龍是個地道的流氓,居然邊哭邊揪遺孀的屁股;而外交部長錢其琛的慰問詞只有“日你媽”三個字。

追悼大會在雄壯的《國際歌》中落幕,全體人員下炕,向死者三鞠躬。不料哨兵卻在二樓發話道:“開頭還有三個躬沒鞠。另外,遺像應該擺在死者頭上。”

“你怎麼不早說?!”死人坐起來嚷道。

“我忙著給您老站崗呢,主席。”哨兵把槍橫挎在脖子上,立正答應。接著又懶洋洋地評價道:“總体效果不錯,就是黨旗從上面看有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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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連體人

我們的管房政府劉溫柔比我更像詩人,憂傷、厭世、健忘,且想像力發達,因此,他的管理工作也具有上述傑出的特點。比如撞上某犯人不由自主唱歌,他就會突然在後窗沖你點頭微笑:“心情不錯?”然後轉到前面開門,喚你出去繼續唱夠一百首。這是獄中看守習以為常的玩笑,但接下來的遊戲就不同凡響了:他擡起劈啪炸響的電棒讓你接吻:“精神戀愛不過癮,還是親親你歌裏的妹妹咋樣?舌頭伸出來!”

接著才是高潮:“親個嘴就叫得這麼歡?那就讓電棒妹妹爬爬你的背,摳摳你的屁眼兒,註意,要啃你的雞巴啦,舒服不?乖乖,這妹妹的玩意兒比你的粗多了。”

詩人的怪癖和想像一旦用來整治犯人,肯定具有摧枯拉朽的威力。毛賊萬禮受王二指派,與搭檔萬家樂疊人梯調懸於牆頂的電視頻道,被當場拿獲。劉溫柔故伎重演,令萬賊親吻電棒,豈料這廝竟一口咬定棒頭,把高壓電當成美味佳餚。劉溫柔的臉拉長了,轉頭叫來五個紅毛勞改犯,扒光萬禮衣褲,分按手腳腦袋於地,再親自執兩根棒子上下通烙幾遍,還是不吭氣。“絕緣啊,”劉溫柔大驚失色,“愛你半天沒反應!”於是選了兩副馬蹄銬將兩賊面對面鎖住。

一對獄中連體人就這樣誕生了:土銬令四手交叉,吃、喝、拉、撒、坐、走、睡都一塊,一人端碗扒飯,四隻魔爪同時攻到嘴邊;一人拉屎,另一人必須正面相向,連擦屁股也得對方鞠躬配合,一堆手掌從兩胯間直抵肛門,所以摸爬滾打等事故頻乃。

樂趣無窮的連體人是大夥兒的解悶果。每人都冷不防踢撞過他們的臀部,躲閃是不可能的,連轉身過急,兩人都會東倒西歪。最可笑的是半夜解溲,尿急者先起,在地鋪上拉扯半晌,二人方扭扭捏捏地一道挪步,擡轎一般拐過炕角,齊刷刷上槽,亮雞雞,兩人都閉眼出尿,把對方的小腿沖得嚓嚓響,而後互相仇視著返回,繼續同鋪共枕。

某夜,一隻史無前例的貓兒大小的白毛肥鼠鑽進兩人被窩,偷襲了萬禮的臭腳。萬賊陡然起跳,嗷嗷狂叫,竟將熟睡如豬的難友拽離鋪位,其頭部撞擊炕沿,發出咚咚巨響。而那鼠輩卻瞎竄至過道盡頭,再老眼昏花地打轉,原路突圍,逃出鐵柵了。

全房亂成一鍋粥,王二懵懵懂懂甩出一隻大枕頭,“耗子成精!”他喊道。炕下兩人卻幹起仗來。原來萬禮剛呲牙裂嘴,掰腳查看傷勢,他的連體夥伴卻拒絕捧他的臭腳,卻死活抽不回自己的手。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就啪地噴射一口熱痰,萬賊一楞,擡臂出拳回敬,力道卻在對方嘴邊被化解,兩人像一對太極高手,玩了一陣勢均力敵的推手,接下來是對撞和對咬,仍不分勝負,還累得一齊倒床牛喘,相互擁抱著繼續睡覺。

眾賊觀戰正到興頭,無奈哨兵浮現了。“好戲,明早接著演!”王二笑道。

萬禮、萬家樂二賊被連體四天後,鄰舍又轉入一違規犯人,於是劉溫柔突發奇想,將三人連銬成一圈。這下玩笑開大了,萬禮氣得哞地一聲大吼,羊癲瘋復發。但見口鼻歪斜,四肢繃直,身板在炕板上摔打得噠噠震動。受牽連的二賊猝不及防,也嘴對嘴,肉貼肉,與羊癲瘋拽成一堆。待掙紮著半跪起身,魂飛魄散地狂呼“報告”,萬禮的身子骨仍硬梆梆後仰,像一個被土匪搶劫卻誓死不從的醜尼姑。哨兵見狀,急忙轉達執班政府,幾分鐘後,劉溫柔率紅毛獄醫進房,此時兩賊正哇哇大哭著同萬禮展開大起大伏的拉據戰,不省人事的羊癲瘋勁道奇大,三賊不由自主地又親熱了四五回,早已體無完膚。

獄醫挽袖欺前,左手拿肩,右手掐住萬禮上唇人中,萬賊哎喲一聲,噴出一灘白沫,獄醫縮手,瞄準那濁面劈啪兩記耳光,一股臭氣長驅直出,萬賊胸腹凹下一個大坑,獄醫捂著口鼻叫“好了”。

劉溫柔意外開恩,提前五日解銬。二賊感動得架起一攤爛泥的萬禮,跪在炕沿磕頭,劉溫柔慍怒道,“少來點封建迷信主義!”拂袖而去。

王二不禁歎道:“老子跑了幾十年江湖,鐵石心腸,也狠不過一獄警。”

 俄國詩人布羅茨基曾因“社會寄生蟲罪”被前蘇聯判刑四年,他在獄中讀《聖經》,其中感觸最深的是“有人打你左臉,你就把右臉也給他。”布氏認為,這是以極端的順從消解暴力,使其變得毫無意義。與《聖經》箴言對應的現實例證為:當獄卒為了懲罰一個違規的苦役犯而命令他劈三小時的木柴時,這具被精神籠罩著的可怕的勞動機器卻以超常的慣性連幹九小時。最後的場景是受害者反客為主,從肉體忍耐的某種極限中接近了聖徒,而懲罰者由驚愕到莫名的惶恐,在他徒勞地吼叫勞動機器停轉的時候,也許他將永遠放棄同種類型的體罰。

不久前,布羅茨基因心臟病突發而殞沒,他死於一種自我擴張的虛妄的推理。事實上,宗教徒的極端順從和革命者的極端反抗一樣,其結果都是兩敗俱傷。布氏的英年早逝正是長期“超常勞動”(自我施暴)的結果,回憶和寫作無時無刻不在加大他的心理壓力,當監獄已融入遙遠的往事,他卻仍在坐牢,仍在下意識地把右臉湊給“敵人”,而“當年揍你的那只手早已腐爛/咆哮的牙齒啞然/凝固成漆黑的夜空。”

永遠了不斷的悲劇籠罩著我們,當反抗和順從都被消解,布羅茨基認定的犧牲前提被中國特色的麻木所取消——劈你的木柴去吧,沒有人勸阻你。違規者受罰,哪怕你連續二十四小時地幹(包括累死),也由你去。

張死人也上路了

《六四 我的證詞》寫了近三十個死刑犯,被西方若幹同行及評論家視為超越各國監獄作品的突出特點,而另一突出特點是對獄中酷刑的生動描述。美國著名基督徒作家和記者、《耶穌在中國》的作者大衛 艾克曼分析了索爾仁尼琴和廖亦武的相似之處:said David Aikman, a history professor at Patrick Henry who worked as a reporter in China in the 1980s, “He’s really the first Chinese dissident writer who has come up with a very detailed account of prison conditions including torture in China in the same way that [Soviet dissident Aleksandr] Solzhenitsyn did in “The Gulag Archipelago.”

我的鄰鋪依舊是死刑犯,並依舊磕睡少,據說一閉眼就感覺到槍響,因此他常常靠牆呆坐,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牢我。後來我發覺他的眼中並沒有我,就不再理會。

張死人是一樁販毒案的二被告,好不容易檢舉立功,保住了腦殼,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一被告上訴了,決意要拉他一道去。“好哥們嘛,生死與共,我在黃泉路上也有個聊天的。”那傢夥還挺仗義的。

上訴不久,省高級法院二審裁定:“事實不清,發回重審。”於是中院再次開庭,這可憐蟲還沒回過神,就由死緩改判死刑,鐐銬加身了。

才三十歲的人,頭髮就全白了,張死人顧水自憐,稱自己是過韶關一夜白頭的伍子胥。有個深夜,他扭我起身聊天,我拒絕。他就搬出幾樣小食品作為誘餌。

“你想說啥?”我迷迷糊糊地問。

“我的頭髮一個月就全白了。”

“我曉得。”

“頭半個月判死緩,我高興得當庭嚎啕大哭,我懇求政府從摺子上下錢買午餐肉,房裏每人一個,不料過度興奮催白了我一半頭髮。後來改判死刑……”

“我曉得。”

“樂極生悲”

“我曉得。”

“曉得你媽個屄!”他罵道。旋即扯嗓爆吼:“血海深仇伍子胥,過關一夜愁白頭。”

我的腦門一激靈,清醒了。我從這張青面獠牙的臉譜裏,認出了劉死人,他倆都喜歡哼川戲。

張死人也被提出去挨電棒,這是舊戲重演,還是劉死人借個活屍還魂?我毛骨聳然,分明聽見兩個人在用同一喉管說話:“唱川戲醒瞌睡,你也來一段?”

“警察的電雞巴再給你來一段。”我惡狠狠地咒道。

“反革命,你的牢齡短,不曉得裏面的蹊蹺事。上路不久的死刑犯都要回來,有的還來好幾趟,因為這兒是還陽的必經之地。你仔細聽聽,窗外有人翻牆呢,你起身看看。”

“鬼話。”

“當然是鬼話。鬼一說話,摞在窗臺上的飯缽就當當響,或時響時不響。現在吊扇的噪音太大,你聽不見。”

我打寒戰道:“你狗日的莫來纏我。”

“纏你?這叫耍朋友。你一定要等我上路滿周年後再出獄,我好回來找你。如果有一晚,你覺得自己屁眼兒涼嗖嗖的,那就是我操了你後路。”

“老子命大,你儘管來,”我訛詐道,“掐斷你的瘋雞巴,到陰間做太監。”

藍死人也上路了

我的另一鄰居藍死人上路前幾日,前胸突然腫脹,隆起一對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奶子,乳頭豔若櫻桃,把大夥兒的嘴臉都笑歪了,氣得那搶劫犯滿舍房追著人打。一不小心,就當場失腳栽下炕來,額角撞了個大口子。他掙紮而起,牛喘籲籲地坐在柵欄前,淚、血和汗不由分說地迸流。牢頭文智忙喊報告,政府領了獄醫進來,也忍不住笑。獄醫為其包紮止血後,說要提膿,就煞有介事地用紗布裁剪一對乳罩,內敷膏藥,端端正正地扣在藍死人前胸。這下室內炸了鍋,政府一走,眾人就圍住老藍撩撥:“乖乖,波霸呀!”

藍死人必須天天換藥,稍微拖延,胸脯就脹得要命,大熱天,他仍緊箍襯衣,並將雙臂遮在前面,憋出了一身毒瘡。他喜歡唱通俗歌曲,常常冷不防從牆根兒猛擡頭,嘶鳴幾句,但立即遭到眾犯嘲笑。我是房內唯一沒戲弄過他的人,作為報答,除了夜班我打瞌睡他放哨外,還送了我一張他五歲女兒的照片,“挺可愛的,”我贊道。

“已經過繼給別人了。”他咂嘴道,“她應該有你這樣的爹。”

“我也是個不稱職的爹,”我檢討道,“管不了外面的大肚皮老婆。”

“你真聰明,”他嘎嘎笑道,“女人肚子一大,就只好死心踏地在家等男人。”

“天曉得。”我心亂如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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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我起來執班不久,竟無意間瞟見藍死人的玩意兒蠢蠢而動,像一門微型迫擊炮,轟轟連射幾輪,內褲被戳濕透了。他隨即起身,難為情地扒拉著,我急忙上前服務。“太齷齪了,”他紅著臉推辭,我一張張遞上衛生紙,供其細心揩擦,再為之換褲畢,方退到炕壁閉目養神。

正朦朧著,藍死人舒指戳醒我,當頭比劃了一個碗,我二話不說蹦下炕,從桶裏舀來一碗涼水,他卻擋開,吩咐只要空碗。我困惑不解地遞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扯掉圓鼓鼓的乳罩,對碗擠膿,呲牙裂嘴的樣子令人毛髮倒豎。如此折騰了半個時辰,奶子好歹癟了下去,我接過那半碗粘稠的乳汁,色澤淡黃,腥臭如爛魚。藍死人抱歉道:“沒幾天了,反革命,我想快點結束。”

翌日午後,酷熱難耐,藍死人的雙乳又奇跡般腫脹如初。他幾次突圍撲向一米見方的水池,請求沖涼,都被牢頭文智擋回。眾犯人洗罷碗,又輪流擦身,他眼睜睜地盯著一池水越用越淺,終於狗急跳牆,赤條條地埋頭鼠竄過來,撞破人牆,一頭紮入池子,他嘎嚓舀起一缽水,卻不提防被文智打掉,他楞楞地浸潤在太陽的花斑下,青筋暴突,奶子顫巍巍的,他正要發作,牢門吱呀開了。

清風突至,眾犯早已熟悉的溫柔女性的召喚也隨風而至:“藍死人,出來一下。”

空氣陡然冷凍,我們頭頂是無數黃金十字架構成的廣闊通道,藍死人的魂兒化作一股煙,漸漸飄昇。我撿起一件衣裳給他披上,可一轉身,衣裳又落地了。值班政府和藍衣紅毛及時現形,大夥被趕入內舍。

他一絲不掛地上路了,他本想從裏到外洗個澡,乾乾淨淨地做鬼去,可惜來不及了。

劉死人上路了

我還在執死刑犯班,我已經熬到肉體極限,除了強制收斂心神以對付突擊審訊,我厭惡說話,厭惡思考,甚至下意識地厭惡思念家人。我的眼睛習慣性地半睜半閉,讀信睡覺,走路睡覺,單腿靠牆睡覺已不稀奇。我的高招是執夜班時手臂伸過柵欄,邊搖晃邊入夢鄉,恍眼看去,像背英語單詞入迷。

我同兩位死刑犯鄰居的友誼就在夜半建立起來。我睡不醒,他倆睡不著,常常替我義務放哨,戶外稍有響動,就哐當一銬,直搗我的大腿。我本能地蹦個高,頓覺劇痛非常,已短暫半身不遂。

作為報答,我為他們寫家書,訴狀和遺囑。屠夫劉死人大名世忠,酷愛讀書,不舍晝夜。他習慣臉貼著書本,鼓著一千多度的近視眼嗅字。天氣熱,他就裹著濕衣濕褲蜷在濕地裏閱讀,時而被書中的情節感染,就嘿嘿笑出聲來。這時候,囚犯會輪番上前,摸揉他的大圓肉肚。老劉扭捏地躲閃著,像個天真的大頭娃娃。

劉死人性情平和,賣了多年豬肉,從未出過事,卻因為某天與人口角,被連扇幾耳光。老劉盛怒之下,抓起水果刀,胡亂捅將過去,待他眨巴著從地上摸起眼鏡戴上,才發覺那廝趴在血泊裏抽搐。老劉傻眼了,在旁人的提醒下方背起傷患朝醫院跑,未到中途,那腦袋就軟軟地耷拉肩上,紫紅的舌頭吐了他一脖子。

我入此房時,他已被判死二十多天,律師仍在為其作徒勞的上訴。老劉一輩子逆來順受,唯一的毛病就是瞌睡少,還不準別人勸自己休息,“大半生同豬打交道,睡得也像死豬;現在只好儘量鼓眼學青蛙,把一天掰成兩天活。”

“南美洲某國有個夢遊村,”我賣弄道,“人們在夜裏活動。種地、趕集、交易、燈火通明直達天亮,然後打著哈欠各自回家。有探險者白天進村,發覺日影昏沈,人們直挺挺地向前,若遇狹路相逢,雙方快相撞了,才突然閃開。連狗也中了魔,歪歪倒倒叫不出聲來。”

“我的前生就是夢遊村的,”劉死人笑道,“過幾天又要回那兒去了。”

“夢遊個雞巴,”藍死人惡狠狠道。兩個活死人老是擡杠。“人死如大糞。”

老劉乜他一眼,不理不睬地哀歎道:“全房的書都看完了,你這本《三國演義》我連啃了三遍,今晚準備再啃,我小時候就喜歡劉關張。”

當夜颳風,房內驟然降溫,眾犯紛紛加被,我無被可加,只好裹緊唯一的床單狼狽瑟縮。劉死人見狀,再三邀請我與其同被,最後竟不由分說地抱住我的腿。我們就這樣久久地互相摟腿,我感到那頑鐵逐漸升溫。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雖然有臭腳丫子抵著腮幫。

輪到我執班,劉死人仍在讀《三國演義》,不知沈迷在哪個段子裏,他的二目竟放射異彩。兀地,他棄書而起,哐地一銬砸向牆壁,仰天長噓道:“劉世忠啊,可惜你世代忠良,落得如此下場,苦矣!”接著石破天驚地扯出一聲川劇高腔,把空寂的監房攪成一團旋渦。

“瘋了?!”眾犯不約而同地起身抗議,執班政府趕到,將老劉喚出去,烙了一頓電棒。可剛受完罰回舍,這無賴又嘻皮笑臉道:“反革命,你講的夢遊村應驗了,外頭風雨交集,牆上翻過來一圈吊死鬼。”

劉死人是轉到五房後上路的。據同舍犯人後來講,那天清晨,老劉同往常一樣,習慣性地盤踞在炕角,等待自己的夥食搭檔端來早飯。由於需要相互照應,大夥都三三兩兩地志願組合成小夥食團,而老劉自己選擇的開飯地點離廁所最近。

上飯了,劉死人雙手捧起碗,搭檔在下他在上。陽光猛烈地掃射著牢房,陰濕的牆面滲出陣陣冷霧,知了歌唱著,麻雀在電網上悠閒地梳理羽毛,這大約是夏日山城最沁人心脾的時刻吧,牢門靜悄悄地開了,一名警察走進來,背著手,站在洞開的鐵柵前沈思半響,仿佛不忍打擾可憐的囚徒們進餐。

“劉世忠。”他終於用極其女性化的悲憫腔調喚道。這聲音太熟了,在童年,母親就是用類似的調子喚他回家的。而此刻的小劉,剛喝完第一口粥,正把饅頭塞進嘴裏。他本能地倒退,腳鐐將飯碗碰翻了,他的搭檔站起來,默默地退到一邊。眾犯都小心地捧著碗,保持著同一的旁觀者的姿態,有的還將嘴臉埋進粥裏。小劉像個不聽話的孩子,還在退縮,他似乎不願這麼突然就回家去。警察跨進房內,無奈地搖搖頭,手在背後彈了個響指。兩個藍衣藍褲的紅毛勞改犯接踵而到,友好地攤開雙手道:“劉死人,乖點嘛。”說著兀地單腿上炕,淩空一舀,就把這膽怯的肥胖兒童挖進四條胳膊搭成的手轎裏。

他的軀體在轎上仰面張開,二目入定,似一灘稀泥被捧了出去。他在陰間不會挨餓,因為他的嘴裏至死也沒放棄那半截饅頭。

更多的活死人上路了

這種劍拔弩張的對壘沒持續幾日,小黑鬼就上路了。

那是個滿地黃金的下午,活死人們照常圍坐一圈折頭痛粉盒盒,並互相抑揄取笑。白臉秀才道:“黑鬼,你口口聲聲說最怕老婆,為啥敢弄死她?”

小黑鬼老實應道:“不曉得,一上手就啥也不曉得了。”

陳死人嘿嘿道:“性交也是一上身就啥也不曉得了。”

小黑鬼道:“嗯嗯,差不多,不過那瞬間比性交舒服。因為性交可以來許多次,而人只能殺一次。那娘們兒喜歡壓在我上面搞,大奶子憋得我透不過氣,這回,老子掌握了制空權,砍起來就特別順手。頭一刀下去見了血,我就嗡地一下被擡上雲端;我從那麼高的地方向下砍,當然要使出吃奶的勁兒。有一刀嵌進肩胛骨,我雙手捏住刀把子又搖又拔,用力過猛,竟翻了個仰面跟鬥。”

“你愛她愛到骨頭裏去了,”白臉秀才咋舌道,“你老婆肯定要在奈何橋上等你。”

“我應該向你學習,”小黑鬼沮喪道,“除了偷,就是嫖,變鬼也瀟灑。”

“我沒功夫像你那樣愛得死去活來,”白臉秀才道,“隔行如隔山,行行都有本難念的經。有一次,我撬門入室偷得正心花怒放,房主兩口子回來了,駭得我鑽床底。幸好兩騷貨進門就幹上了,我像個遊擊隊員匍匐撤退,脫險的剎那背後還叫春呢。”

小死人同情道:“有屄不能操,做賊辛酸呵。”

“099是作家,讓他給你們每個人寫本書。”陳死人提議道。

“他是詩人,只會寫順口溜。”小黑鬼不屑道,“中學課本上有老革命賀敬之的詩:‘幾回回夢裏回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寶塔山有啥好摟的?要摟,就摟個胖婆娘。”

“我來作首詩,”小死人尖聲念道,“母老虎放個屁,小黑鬼吞下去!”

眾犯轟堂大笑。小黑鬼一個魚躍撲過去,小死人轉身就逃,兩死人哐哐當當在室內跳了幾圈鐵鏈舞。小死人躲在陳死人身後繼續逗道:“母老虎屙泡屎,小黑鬼舔勾子!”

大夥正捧腹噴飯,不料兩名哨兵出現在頭頂。“金死人!”戶外有人傳喚道。小黑鬼一楞,本能地立正應“到”,接著掀開盒盒箱子,蹦下炕,喜氣洋洋地朝外沖去。鐵柵咆哮著退開,當第二聲傳喚響起,他那瘦小的影子已倏然失蹤。

還是久曆戰陣的陳死人先回過神,他喊道:“黑鬼,換雙新鞋!”旋即扒下自己的鞋去追。但來不及了,他在柵欄口不假思索地將鞋扔過去,卻被轟然關閉的囚門擋回一隻。

陳死人光腳陷在那兒,似乎經歷了幾千年滄桑。直到開晚飯,他還捧著那只單鞋枯坐想心事:“沒福氣穿新鞋的苦命賊呀,你要拖著那破鞋走多遠的黃泉路?”

“香港鬼片中,人變鬼後總是跳著走路,”小死人天真爛漫地推測,“幸許他要一隻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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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眾死刑犯如喪考妣,破例沒擡頭仰望電視連續劇《渴望》。陳死人道:“他媽像做夢,昨夜是四人,今晚就還剩三個了,說不定明晚就只有兩個。有什麼話,先寫紙上吧,莫到時像黑鬼那般屁顛顛地趕路。”

小死人不吭氣,白臉秀才代表他道:“我倆是光棍,沒有遺囑可留。”

“想不想不慌不忙地去?”

“當然想,”白臉秀才道,“但恐怕命不由人。”

“我上路時,一定唱著歌向大家告別。”陳死人豪邁地宣佈,接著試唱道:“讓我再看你一眼/我要把你記在心間。”

“可惜這屋裏個個是公的,”小死人遺憾道,“包括蚊子和蜘蛛。”

“管他公的母的,耗子關一窩,也弄出感情來,更何況人。你說對不,099?”

“對對,”我連聲呼應。跟著,小死人又近前磕頭,感謝“陳哥”對他的照顧。陳主席急忙扶起,慚愧地檢討自己心胸狹窄。監舍頓時刮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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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易受感動,接連幾日,眾犯都浸潤在悲天憫人的心靈雞湯中。我和陳主席出錢替活死人們買煙買罐頭,並在冗長繁忙的勞役之餘,搶著整理監舍內務,幫助活死人紮鐐布、拖擦鐐鏈或換洗衣物。我被某種高尚的幻覺累得疲憊不堪,一躺下就做遠走高飛的夢。

“國慶日快到了,又要處決一批。”陳死人囁嚅道。並將我的手按在烏亮的腳鐐上,“不用擦了。”

 我無言以對,陳主席剛說“不一定吧”,就被陳死人打斷:“我渾身發冷,恐怕時辰真到了。”接著緩緩撐起身,招呼樓上哨兵道:“兵哥哥,我要跳舞了。”

“不準胡來,”哨兵警告道,“否則我就報告。”陳死人哈哈狂笑。白臉秀才諷刺道:“又不是三歲小孩,動不動就報告阿姨,班長操了你屁眼兒報不報告?”

哨兵氣得跺腳而去。幾分鐘後,牢門開了,兩死刑犯被架出去,挨了一頓拳腳和電棒。“真他媽過癮。”陳死人冷汗淋漓地吹噓道,“我憋了兩天尿,電棒一激,立馬成線了。”

“我看你有找死的衝動。”我冷眼判斷道。陳死人一楞,怒駡道:“你狗日的沒到這一步,你不曉得找死比等死強。”

次日午後,陳死人果然上路了。他應聲跨出鐵柵門,回眸笑笑;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來。他肯定沒忘記唱著歌訣別大夥的諾言。房外又喚了一聲,他趕緊嚓嚓幾步,身體前傾,一幅急不可待的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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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兩死刑犯面面相覷片刻,方扶著鐵柵垂淚,像失去慈父的流浪兒。我和陳主席將他們勸回炕沿,小死人抽抽嗒嗒地問:“他今天不會死吧?”

“不會。”我答道。“下午提人就意味著要過一夜。睡刑床,寫遺囑,幸許還能看看錄相,喝點酒。”

“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我了,”小死人又哭道,“我連謝都沒道一聲!”

“你現在道謝,他也能聽見,”資格最老的犯人孫大鳥插話道,“這叫通靈。”

“他不會想到我,”小死人搖頭道,“時間緊迫,他該想的事太多。”

“你快變成孟姜女了。”白臉秀才強笑道,“你惦記陳死人就該下輩子變女的嫁給他。”

“哪有下輩子?”

“當然有,”我認真道,“靈魂出竅嘛,就是靈魂離開身體到處亂跑。明早槍一響,陳死人就正式告別披鐐戴銬的臭皮囊,徹底自由了。”

“099說得有道理,”白臉秀才道,“你我真的活不如死。你才十幾歲,在農村連飽飯都沒吃過幾頓,犯這搶案,金額也不過幾百元;我呢,十幾歲進少管所,出來風光了兩年,這次就徹底洗白,命也太不值錢了。還是早去早投生吧,兄弟。”

獄中歲月依舊是這部小說的枝幹之一。小說的創作始於作者服刑中的1992年。在前言中,他描述怎樣偷偷把螞蟻大小的字跡填滿破爛不堪的紙片,以此在內心深處重建剝奪不去的尊嚴和自由——這讓他的靈肉挺過家常便飯似的虐待和酷刑,地獄之旅成為這部書的出發點——在身體不能走的時候,心也要不斷向前,只有心自由了,遙遠的風中回聲才將撲面而來,飛舞的亡靈也將撲面而來。

    由於老犯人的幫助,手稿被偷運出獄,藏起來,直到在20多年後的流亡中完成。一目了然的是:主角老威的人生軌跡,與作者經歷有諸多重合。例如故事中種種家國遭遇,以及老威因為一首詩而成“反革命”——粉墨登場的還有好些異議知識分子,作者爛熟於心的朋友們,包括被長期監禁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譯者白嘉琳因此稱這部書為“看似虛構的文學自傳”:

    老威楞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感覺到歲月暗河的喧嘩,眾多逝者如魚群一般,紛紛從腋下滑過……手稿的故事

1992年冬天,我被轉到最後一個監獄,裡面關有許多六四政治犯。我住牢房雙層鐵架床的上舖。開始時,我都寫些無關痛癢的東西,故意滿床鋪瀰漫著,暗地裡卻寫的是自傳性長篇小說《活下去》。

本來這些偷寫的手稿不可能保存下來,因爲監舍不定期地搜查。但我認識樓下一個衛生員,這個衛生員差不多從“解放”初期就一直關在這裡。他是國民黨《掃蕩報》記者,因爲太老也被關太久,警察就忽略了他。此人博覽群書,姓楊,大家喊他楊老頭。每寫完一點,我就把手稿交給他藏匿。

楊老頭認識許多刑期已滿,繼續留監就業的犯人,他們彼此都是幾十年交情,所以楊老頭把我的手稿交給他們帶出監獄,或是利用探監的機會帶出監獄——這樣來來往往數次,沒想到所有手稿最後都匯集一處——這是一個非常曲折的奇跡。

開始寫時,我非常迷茫,不曉得下場如何。於是我按老習慣,用《易經》占了一卦,結果是“坤”卦。坤卦意味著四通八達的母親大地,難道我可以盡情寫下去嗎?難道我的筆會像雙腿一樣,沿著「坤」卦,一直走到天邊外嗎?。我這人有些神神叨叨,竟然覺得這個楊老頭是老天爺派來幫我的。

四川省的六四政治犯多半關押在我們監獄,一旦入獄就受到嚴密監視。有人曾設想組織起來,但不成功,也根本不可能。從我的角度,這個監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歷史博物館,裡面關了好幾代政治犯。我們這批因天安門大屠殺而進來的人,其實非常幸運,因爲我們不僅得到了國際關註,還獲得當時全社會的同情。我同時註意到這所監獄還關有不少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年代的反革命分子。這些人在這個無底黑洞裡飽受折磨,卻被淡忘,包括楊老頭,他表面上擁護政府,拍警察馬屁,可內心卻與共產黨勢不兩立。為了生存,他只能不動聲色,猶如聲帶被割斷。當時他已七十多歲,覺得這輩子沒啥指望了。他發現我在偷偷寫作,也許,就把記錄歷史的渺茫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因爲傳遞手稿這事兒要冒極大風險。楊老頭曾與許多六四政治犯有接觸,也有不少人在寫東西,他爲何不幫助其他人?還假惺惺地說從來不沾這種事情。

後來有一次,我倆無意間交談,他說:“你在寫東西哦?你對歷史到底是啥看法?”我回答:“歷史好比一棵大樹,我們這批受到國際關註的六四政治犯好比地面看得到的部分,吸收精神上的陽光雨露,枝繁葉茂,全世界的聚光燈都對著我們這塊地面看得到的部分。但歷史還有很多紮在大地之下的、看不見的樹根,沒有根子,就不可能有歷史的大樹。所以,如果我來寫歷史,我不會寫上面那部分,我會挖掘在地下四處蔓延的根子,寫永無出頭之日的根子的哭泣。”楊老頭聽完,楞了一下,就默默走開了。

後來,他每過一星期就來監舍看我一次,因爲警察非常信任他,什麼時候搜查監舍,他提前就知道了。他一來,我就把手稿給他,從來沒出過問題。

無論是楊老頭,還是吹簫的老和尚,當時在監獄就算高齡了。現在更是多年前。如果他們還活著,也一百多歲了。他們不可能活到這麼大歲數。可他們的在天之靈應得安慰。因爲我的確,在好多本書裡都寫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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